第十八章
那一夜京城的月色格外冷。
东门瓮城里的火光冲天而起时,太子才知道自己中了计。
他的兵马被堵在狭窄的城门甬道里进退不得,两翼伏兵齐出,箭矢如雨。
黎明时分,太子被五花大绑押进了宫中,跪在皇帝寝殿的砖地上,龙袍上沾满了尘埃。
皇帝坐在榻上看了他很久,最终只说了三个字:"贬为庶民。"
三日后,顾昀衍的府邸被禁军围了。
他作为太子一党的核心幕僚,罪名累累。
从当初假造马匪劫掠、私通东宫干预刑狱,到后来包庇假钞案主犯,桩桩件件证据确凿。
抄家的禁军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了一摞与太子的往来密信,铁证如山。
行刑那日是个阴天,姜雪霁站在城楼上远远望了一眼法场的方向。
好像依稀听见了林婉儿的哭声。
风很大,吹得她袖袍猎猎作响,她看了片刻便转过身,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顾昀衍被押上刑场时曾抬头朝城楼的方向望了许久,他大约以为她会来的。
可他至死也没有等到那个身影。
一个月后,皇帝在病榻上召集群臣,亲手写下了立储诏书。
朱笔落下最后一笔时,他抬眼看了看跪在榻前的萧景明,只说了句"好好待百姓",便合上了眼睛。
萧景明登基那夜,宫里宫外一片缟素换红绸的忙乱。
姜雪霁刚从前殿的丧仪上回来,褪了素服换了身家常的艾青色襦裙,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喝一碗热羹。
桂花早谢了,但院子里还有残香,混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着。
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。
姜雪霁抬头看去,萧景明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素白常服。
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,哪里有半分新帝的威仪。
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像是怕惊动了谁似的,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脚步。
月光落了他一身,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愫。
有疲惫,有欣喜,有忐忑,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底见过的温柔。
他朝她伸出了手。
月色里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:
"阿霁,愿意陪朕一起,治理这个天下么?"
姜雪霁怔怔地望着那只手。
桂花树的残香被夜风送到鼻尖,院墙外隐约传来宫城更鼓的声响。
她忽然想起许多事——想起祖母在灯下扎灯骨时手指上被竹篾划破的伤口,想起花朝节那晚她站在河边几乎坠入冰水时腰间那只有力的手臂,想起大坝上一个多月的泥水和汗,想起户部衙门里那些质疑和白眼,也想起昨夜瓮城火光里他策马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流矢的背影。
她放下手中的羹碗,起身,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。
"臣愿陪陛下,一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