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姜雪霁拜入的那位先生,姓沈名渡,字行舟。
此人名声在京中不算显赫,可但凡在江南道仕宦圈子里浸润过几年的,无人不知沈渡是当朝三皇子的幕僚先生。
三皇子常年驻守江南督造水利,朝中几桩关于漕运、盐政的大策,背后都有沈渡的影子。
授课时沈渡说话慢悠悠的,可一句话抛出来,往往要让姜雪霁琢磨上三日。
初登门时,沈渡大概只当姜雪霁是个寻常女眷。
看在祖母面上收下来,讲些浅显的策论典故便罢了。
可不过半月,他眼底便渐渐有了几分真切的兴味。
这日午后,两人对坐在槐荫下,论的是江南漕运改道之利弊。
姜雪霁略一思忖,不疾不徐地道出三条要害:
"其一,改道虽能缩短运程,但沿途三县水势湍急,汛期极易溃堤;
其二,旧道两岸商户已成气候,骤改航道无异于断人生计,恐生民变;
其三,朝廷若执意推行,须先修堤坝、设仓储、安抚商户。
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少于五十万两银子,而如今户部账上,怕是连三十万两都凑不齐。"
她说罢端起茶杯润了润喉,抬眼看向沈渡。
沈渡沉默了好一阵,捻着胡须,目光沉沉地望着她。
半晌,忽然拊掌而笑:"妙极。我教了这些年学生,能一眼把朝廷奏疏里那些粉饰太平的漂亮话剥干净,露出底下骨头来的,统共也没几个。"
姜雪霁被他夸得有些赧然,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:
"先生过誉,不过是照着您前日教的那几篇奏议依样画葫芦罢了。"
沈渡摇头,将手中的蒲扇搁在膝上:"依样画葫芦的人多了,能画出精髓的没几个。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天边流云上,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,
"你这般心智才学,若是三皇子知晓,定会十分欣慰。他这些年在江南寻访可用之才,最缺的便是敢说真话、能看全局的人。"
姜雪霁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,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。
她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,过了片刻才轻声岔开了话题:
"先生,昨日您说的盐引之弊,我回去又翻了几卷县志,有几个不解之处想请教……"
沈渡何等通透,一眼便看出她不愿多谈与皇子有关的事。
他也不勉强,顺着她的话头将话题揭了过去。
此后日子照旧,姜雪霁隔两日便来槐树下听沈渡论政。
偶尔从祖父的手札里翻出些旧年奏对,拿来与沈渡参详。
沈渡待她亦师亦友,从不因她是女子便轻慢半分。